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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5月25日 星期三

挫折時刻


挫折時刻


文/趙文瑾


每年的五月初,都是Citizens UK年度性顯示市民社會團結力量的大活動。20082009年的年度主題皆為「陌生人成為公民」(stranger into citizens)。2010年剛好適逢大選,於是邀請了三黨的領袖,要求他們現場回應會員團體提出的社會議題。而今年則因為「生活工資」(Living Wage)屆滿十週年,所以活動的主題便選為慶祝生活工資十週年,並要求全英國最大的零售商Tesco,加入生活工資的行列。

在前兩年的年度活動中,因為「陌生人成為公民」以及大選,這兩者都和華人的利益密切相關(依Citizens UK的說法:「有Self-intrest」),所以滿腔怒火,願意出來共襄盛舉的人也較多。但今年因為生活工資與華人的距離較遠,大部分的無証華人連基本工資都拿不到,在拿到身份前,生活工資在他們聽起來,無異於另一齣英國童話罷了。並不是每一個參與Citizens UK的團體都會跟每一項議題有密切的關聯,不過因為之前的合作經驗與關係,許多華人團體依然參與,但是是出自於理性上的支持,情感上的熱烈難免就較往年缺乏了些。

Citizens UK總是說,一個活動的成敗有百分之九十都決定於有多少人參與,在這一次的大會上,雖然舞台上許多地方都出了差錯,甚至有些環節顯得凌亂,最嚴重的地方還是在於出席的人數大約只有預期的五分之三, 1300人。雖然一個三十人的組織,在連續假日中,還可以在沒有特定新聞事件或情境的狀況下號召到一千多人共同參與一個活動,聽起來已經算是相當驚人。但是看到那些空著的座位,大家的臉色都難免些許陰霾。

對於community organising來說,為了要營造出向心力與熱烈參與的感受,活動場地的選擇通常都會故意選得與實際參與人數少一些。我們會「故意」讓有些人必須站著,或者晚到的人必須臨時從倉庫中搬出備用椅來坐,以顯示這個活動是受到重視的,很多人願意參與,你遲到或不來是你的事。而如果場地還有空位,即便是你已經來了一千三百人,有來參加的一千三百人感受到的印象依然是,原來有許多團體選擇他們不需要來參加。

說來好玩,community organising的辦活動技巧中,幾乎有八成都是在與人的劣根性搏鬥。第一步你已經讓群眾相信合作才有未來,於是他願意加入,但是下一步,他可能會因為天氣冷天氣熱心情好心情壞,又想一想決定讓別人去努力就好,自己大可在家看電視睡覺休息。人就是這樣,關於社會正義這件事,這一刻憤怒了,但下一刻可未必。或者每一個參與的機構心理也都在打算盤,雖然這個議題是我提出要去做的,但是我最近有個活動正忙,那答應了Citizens UK的活動就先放一邊吧,讓別人去忙去,等我有空再來參加!或者,這個議題跟我好像沒有切身的關聯,那連續假日我還是去渡假好了。如果每個人都這樣想,聰明的人出嘴,笨的人出手,那最後誰還要一起合作呢?於是從產生議題、舉辦活動的過程中,組織者幾乎必須不斷的與人的自私性搏鬥,因為這就是現實的世界,但是總有許多技巧可以讓群眾相信自己應該往更好的那方邁進。故意缺少座椅就是其中一種方式,而故意發門票也是另外一種。在這一次的市民日活動中,Citizens UK租用了位於西敏市精華區的Methodist central hall,非常昂貴的場地,金碧輝煌。組織者跟每一個會員團體確認了出席人數之後,就會將那一區域的門票給他。門票的印刷相當精美,但是這一筆錢花的有其價值。因為當承諾人數這件事情牽涉到一個具體的證明時,會員團體就會比較謹慎,不至於信口開河。倫敦各種文化跟種族的人都有,不同文化的人對於承諾的嚴謹度可以差上十萬八千里,有些文化的人真的就可以承諾的時候很開朗,要食言也很輕鬆,完全不以為意。(我之前就經常吃虧,約好的約被放鴿子,在街上無奈地站上十幾二十分鐘。後來才學到另一個小技巧,當天或前天一定要先傳簡訊再度確認,如果對方沒有回應,就代表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根本不用赴約)。當有了門票,組織者就會跟會員團體溝通,你拿了門票就必需要來,因為如果你沒有拿,本來別人可以來參加,但是我今天選擇給了你,你不來不只是你自己選擇放棄一個機會,你也害別人沒有得到這個機會(這也是事實,大活動前的一星期,經常也是處於票不夠分的狀態)。

透過活動參與,不斷見識到的組織技巧令人大開眼界,但是今年的活動整體而言,並不能算是理想,出席人數遠遠低於預期,因此在會後的檢討上,氣氛一度凝重。不過挫折正是觀察一個組織性格最好的時刻。讚頌自己與他人的成功是容易的,然而能夠跨越失敗的低谷繼續往前進,這種文化與態度才是支撐一個組織生存的重要力量。當初一開始來Citizens UK的時候,就對於這裡不責難犯錯者的文化印象很深刻,事情做的不好不完美沒有關係,因為每個人都在學習,透過分享與檢討,你的同事也可以在這個事件中學習到應該注意的地方。錯誤,是學習的一種代價,如果檢討錯誤只是讓人失去繼續往前的動力,那檢討沒有必要。

我自己對於這種態度的理解是,在community organising中總是說一隻眼睛看理想,一隻眼睛看現實。把這樣的角度放到人際關係中時,組織者對於人的理解是善惡並呈的。人可以非常偉大,為了他人犧牲自己,投入自己的時間金錢為了更好的社會未來而努力,但也可以同時非常自私自利,在運動的過程中總是把自己的需求推到最前端。人不是完美的,每一次的合作都是學習,人需要鼓勵,需要被肯定。我們所想要追求的,一個好的、有制衡政府與市場能力的、共同合作的市民社會,一個具有多元基礎的組織(Broad –Base Organisation)必須要對人有信仰,而這種對於人本身的信仰才能夠超越人的不完美,當然也包括組織者自己。

犯錯是必然的,重點是學習「面對錯誤的態度」。在整體組織者的檢討會議上,三十幾個組織者還有會員團體領袖,大家必須輪流說出,你覺得這個活動的高潮跟低潮分別在哪裡,你的感受又是什麼。而在New Citizens 團隊的會議上,領導的組織者Jonathan要求大家說出你覺得你在這個活動中所學習到事情,「一個你覺得你會帶走的學習」。

B說,他覺得很困惑,因為那些人都答應他會來,而且他確認過非常多次,他也跟這些人有很好的信任關係,可是他不能明白他們為什麼沒有出現。有些人跟他說,臨時家裏出了事情,有人人則說生病,有些人乾脆都不講了。Jonathan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桌上,整個人往前傾,雙眼直直看的B的眼睛。「回去找他」就回去像這個樣子看著他,要他把這些理由再跟你說一遍。人總是很容易在電話裡說謊,但是當面對面的時候,特別是當你誠懇認真的看著他的時候,編理由是一件困難的事情。組織者和一般人是不一樣的,因為我們要建立的關係是一個長期的關係,他答應你的事情沒有做到,而你會回去找他。作那個會回去找他的人,讓他知道,他對你的承諾,你會認真看待。

你的學習與感受會被認真看待,你的成功會被認真鼓勵,重點並不在於說出誰沒有把什麼環節顧好,誰對於特定的安排不夠仔細。活動已經辦完了,你,在這個經驗中學到什麼?學習,才是最重要的檢討。這種態度與組織文化我覺得是Citizens UK最重要的資產之一,當然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所有的活動都是跟會員團體一起合作,你打擊了士氣,只會讓團體離開,所以必須一直把凝結力與情緒維持在高漲的狀態。像是這一場大型的市民日活動,幾乎每次的籌備會議都有十幾個的會員領袖參與並分派工作。如果你真的去分析有哪個環節做的不好,總會有會員團體被掃射到,他們下次可能就會不想來參加了,何必呢?

然而,有人真的很不高興也還是會放炮,因為有些時候情緒來了就是不想管什麼學習不學習,就是想要去說有些人做的事情真的很不對,因此我很生氣之類的。但是帶領會議的人通常會讓這個發言定調為個人的情緒抒發,而其他的組織者也會趕快出來說一些很正向的話。這樣的作法如果沒有在事後跟有情緒的個人好好深談,也只是將個人不滿壓抑下來,沒有真正處理問題。在Citizens UK的結構下,理論上都應該有帶領你的資深組織者深入瞭解問題(而這些資深組織者完全有能力可以處理),但是當事情一多一忙亂,疏忽也很難避免。如果沒有辦法自己消化掉這些情緒,時間久了,難免都會減損工作上的能量。

雖然很可惜,去年沒有來得及參與那一場選前三黨領袖共同出席的盛會,參加那一場市民社會展現權力的華麗演出。但是今年的活動卻也讓我認識到,一個好的領導者不只是要你往前衝,他更會願意付出代價,讓你有犯錯的機會。因為如果我們真的對人的無限可能存有信仰,那麼那些成長,通常都發生在挫折時刻。



許多團體一起上台,強調倫敦不分地區,共同支持生活工資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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